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

同理心的邊境(心受專欄-助人工作者篇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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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身邊憂鬱症的朋友要有同理心,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概念。在陪伴憂友的過程中,我們卻常常接觸到自己同理心的邊界,不僅一般人會有這樣的經驗,心理專業人員也是。

小芳(化名)是一個高三的學生,即將要面對關鍵的大學學測,但深沉的憂鬱卻讓她無法專心準備考試。小芳再度提起那段不好的回憶:一年前她跟班上最好的朋友鬧翻後,一連串自我保護的激烈言行,讓她得罪了班上的整群朋友,又難以打進其他的朋友圈,她在學校開始落單,越來越排斥上學。「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」、「心情越來越難過,書都念不下去」小芳沮喪地說到。

這段話卻意外地激起我心中的情緒,當我意識到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正在用各種辯證說服她「事情並非不可挽回」,而小芳則反覆地回答「沒有用,不可能」。我發現我越講越激動。

就算知道應該要跟案主「站在一起,感受她的情緒,理解她的感受,陪她一起走出來」,為什麼當時的我會不知不覺地站到病人的對立面,去跟她爭辯呢?讓我們先了解同理心的組成要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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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位知名心理學家:哈佛大學Jamil Zaki與哥倫比亞大學Kevin Ochsner在2012年<自然:神經科學>雜誌發表的文章,同理心有三個部分:

(1) 認知的同理心(又稱心智化能力) : 理解並推測他人心智狀態的能力,意即我們能藉由對方的臉部表情、語調、肢體動作來推測對方想法、意圖、感受的能力。舉例來說,自閉症的患者心智化能力缺損,較容易「讀不懂或讀錯別人的意思」,因而產生許多人際上的誤會。

(2) 情緒的同理心(又稱經驗分享能力):感受、共振及分享他人情緒的能力,意即當我們面對對方的情緒時,我們能感覺到她的情緒(感受),也喚起自己同樣的情緒經驗(共振),進而讓對方知道我們正在共享同樣的情緒經驗(分享)。舉例來說,反社會人格患者的認知同理心與正常人無異,但情緒同理心異常,難以感受對於別人痛苦的情緒,因此易做出「冷血兇狠」的事情。


2013 演出 <勿聲張>  photo:莊忠源 
演出:心受創藝場 X JAZZMEN舞團

(3) 同理的動機(又稱同情心或利社會動機):利用上述的同理心能力來幫助他人的動力。如果我們只有同理的動機,但上述情緒與認知的同理心不足,則會產生「空包彈」或「適得其反」的同理。譬如說我們為了鼓勵憂鬱症的患者,跟她舉例「某某人處境比你慘,但她卻沒有得憂鬱症」,往往讓憂友更加沮喪。雖然我們有想說些話鼓勵她的動機,但同理心可能不足。

簡化地說,前述「感受她的情緒」指的是情緒的同理心;「理解她的感受」指的是認知的同理心;「站在一起,陪她一起走出來」指的是同理的動機。三者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同理心的概念。

當小芳描述自己「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」、「心情越來越沮喪,書都念不下去」的過程的時候,治療師急著說服她「事情並非不可挽回」。從這樣的場景抽離,站在觀眾的角度,能夠去了解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?

治療師感受到小芳強烈的負向情緒,可能喚醒心中對於「不可挽回的人際關係傷害」的恐懼、激起「治療無效的挫折感」、或「你怎麼大考當前還不成熟的沉溺過去,是逃避吧?」的憤怒等,進而想要努力說服他「不要再想了」來抵銷內心的負向情感。這樣的過程,就像一個石塊落入原本平靜如水的池子,卻將象徵同理心的紙船推向池子的邊界。此時,我們可能會「無法跟她站在一起,感受到她的情緒超過負荷,無法理解或誤解她的感受」,接下來怎麼做呢?

我們要先「同理」自己同理心不夠用的情況,「看見」自己「我可能在生她的氣」、「我也好害怕類似這樣的事情」、「她越來越嚴重我好挫折」等負向感受,然後再「運用」這些感受來更了解她與她的處境(原來她身邊的人也都被她煩得又生氣又沮喪,重複了在診間的互動關係),知道自己同理心的盲點(下次就知道講到這種話題我會有很多情緒出來),思考治療困境的可能出路。

當我們感受到同理心有限性,同理心才能完整;不斷地同理自己,才能持續同理別人。










者:杜恩年
臺大醫院 兒童心理衛生中心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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